【开场】

我们约在孙璐公司的会议室见面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T恤，头发梳得整齐，但不是那种刻意打理过的整齐——更像是多年保持的习惯。

“不好意思，刚接了个客户电话。”他拉过椅子坐下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笑了笑，“咱们开始？”

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。

窗外是北京八月的午后，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我们就从二十多年前，烟大东门的那片海，聊起了。

一、烟大那四年：我人生的“底色”，是那片海给的

“你还记得刚进烟大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记得，太记得了。99年秋天，第一次去烟大，从西门进去，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升腾雕塑相伴的三元湖，阳光下三元湖波光粼粼，瞬间就吸引了我，等走出东门，突然见到一望无际的大海，——那种感觉，怎么说呢，就觉得心一下就敞亮了。”

他是化学生物理工学院生物科学专业的，99级。

“我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，真不是。”他说得很坦然，“就是踏实。别人可能学一遍就会的东西，我得学两遍、三遍，但我愿意花这个时间。”

大学四年，他的生活很规律：上课、自习、做实验、回宿舍。听起来有点枯燥，但他说那时候不觉得。

“因为我们宿舍氛围特别好。”提到宿舍，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，“我住的是混合宿舍，一班二班的都有。八个小伙子，没有勾心斗角，就是互相带着学。”

他给我讲了个细节。

“那时候考计算机二级，我们宿舍八个人，全宿舍一起备考。每天晚上回去，就互相提问，谁也不藏着掖着。最后八个人，全过了。”

“还有考研的时候，有人考，有人不考。找工作的同学，拿到第一笔实习工资，第一件事就是请全宿舍吃饭，给考研的同学打气。”

他摇了摇头，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
“那种感觉，后来再也没有了。就是大家都希望彼此好，真心的。”

“你觉得烟大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？不是专业知识，是更深层的那种。”

他想了很久。

“是‘踏实’这两个字吧。”他慢慢地说，“还有就是，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
“我们做实验的，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，数据摆在那儿，你骗不了人。时间长了，你就养成习惯了——凡事讲依据、讲逻辑，不能凭感觉，不能投机取巧。”

“还有就是，不怕难。实验做不出来怎么办？一步一步排查呗，是试剂的问题？是温度的问题？还是操作的问题？总能找到原因。后来创业遇到再大的困难，我都是这个思路——拆成小问题，一个一个解决。”

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看着窗外。

“说起来可能有点玄，但我总觉得，烟大东门那片海，给了我很多东西。”

“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海边坐着，什么也不干，就看海。看着看着，就觉得心里那些事儿，都变小了。”

“人这一辈子，得有个能让自己心静下来的东西。对我来说，就是那片海。”

二、刚来北京那几年：穷过，但从来没怕过

“后来为什么来北京了？”

“考研。”他说，“2004年，考了北林的研究生，还是生物专业。就这么来了北京。”

“那时候对北京有什么期待吗？”

“说实话，没有特别多的期待。就是觉得，北京平台大，机会多，想来看看。”

读研三年，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学历，而是开了眼界。

“以前在烟大，就是读书、做实验。到了北京才发现，原来实验室里的这些仪器设备，背后是这么大一个产业。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，这个行业，有搞头。”

“第一份工作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研三的时候就找了，仪器经销商，做销售，实习岗。”他笑了，“说出来你可能不信，我一个学生物的，去做销售，完全是小白。产品不懂，话术不会，客户资源更是零。”

“那时候压力大吗？”

“大。”他点点头，“真的大。每天跑客户，被拒绝是家常便饭。有时候跑一天，一个意向客户都没有，回来坐在地铁上，累得不想说话。”

“但我从来没怕过。”他补充道，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吧。大不了从头再来，反正本来就是从零开始的。”

“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的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刚工作头两年吧，穷。真穷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工资不高，交完房租，吃饭都得算计着来。有时候赶上换工作，中间空几个月没收入，就得靠借钱过日子。”

“那时候有没有想过，要不回老家算了？”

他摇了摇头，很坚决。

“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回不去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不是说面子上挂不住，是你知道，回去了，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了。在北京，至少你还有机会，只要你肯熬、肯拼，总能熬出头。”

“而且，我也没什么退路。家里条件一般，回去了，父母也帮不上什么大忙。与其回去将就，不如在北京拼一把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“年轻时候吃点苦，真的不算什么。那时候穷是穷，但心里有劲儿，觉得未来有奔头。那种感觉，挺好的。”

三、决定创业：不是脑子一热，是“我准备好了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有创业的想法的？”

“大概是工作五六年之后吧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做到销售主管了，带团队，收入也稳定了。但干着干着，就觉得……不够了。”

“什么叫‘不够了’？”

“就是你发现，这个行业里有很多问题，有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，但你在打工的位置上，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他给我举了个例子。

“那时候我就发现，很多国产的仪器，技术其实很好，质量也过硬，但就是没人知道、没人用。大家还是迷信进口品牌，觉得国产的就是不行。但实际上，很多领域，国产的已经做得很好了，而且性价比高得多。”

“还有就是服务。很多公司卖完设备就不管了，售后跟不上，客户有问题找不到人。我就想，如果有一家公司，既能提供好的产品，又能提供好的服务，是不是就能做起来？”

“所以创业对你来说，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想清楚了才做的？”

“对，绝对不是脑子一热。”他很认真地说，“我是那种做决定之前会想很多的人。我会反复问自己：你准备好了吗？你有什么？你缺什么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？你能承受吗？”

“我把这些问题都想明白了，觉得自己经验有了、资源有了、客户有了，对行业的认知也到位了，最坏的结果也能承受——那我就干。”

“2013年，一个行业前辈引荐我认识了上海安杰的团队，他们做气相分子吸收光谱，国内原创技术，技术壁垒很高，但市场化做得不好。我去看了，调研了很久，觉得这个事能成，就全资入股了。”

“创业初期，最难的是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难。”他笑了，“真的，什么都缺。人缺、钱缺、经验缺，连个成熟的流程都没有。”

“技术是国内独创的，没有可以抄的模板，研发、生产、标准、市场，全都要自己从零搭。那时候公司人少，我什么都干——研发要管，生产要盯，销售要跑，连人事行政我都管。”

“我记得那时候经常加班到凌晨一两点，跟研发团队一起啃技术难题。为了把生产流程理顺，我专门跑到国企去参观学习，回来再一点点改自己的体系。”

“那时候压力大吗？”

“大。”他点点头，“但不是那种慌的压力，是知道路在哪，就是要一步一步走的那种压力。”

“有没有过某个瞬间，觉得撑不下去了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撑不下去……倒也没有。但有过特别难的时候。”他慢慢地说，“就是那种，你投入了很多很多，时间、钱、精力，但就是看不到明显的回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
“那种时候怎么办？”

“熬。”他说得很轻，但很有力量，“就熬着。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，今天解决一个问题，明天再解决一个，走着走着，就发现已经走了很远了。”

“而且我这个人吧，认准了一件事，就不会轻易放弃。我总觉得，只要方向是对的，慢一点没关系，总能到的。”

四、世攀科技：我想做一家“靠谱”的公司

“后来为什么又回到北京，创立了世攀科技？”

“2021年，我把上海安杰的大部分股权转让了。”他说，“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使命吧。然后就回到北京，想重新做一家公司，按照自己的理念来做。”

“为什么叫‘世攀’？”

“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攀。”他笑了，“我挺喜欢这句话的，‘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攀’取自毛泽东主席的《水调歌头・重上井冈山》，主席的很多话语，都对我的人生、事业、价值观影响很大。那种豪迈、那种笃定、那种不信邪不服输的劲儿，这么多年一直激励着我。遇到再难的事，想起这句话，心里就有底了——一步一步往上走，不着急。”

“世攀现在主要做什么？”

“三块业务吧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，“第一块，科研教学仪器销售，主要做北京市场，高校、科研院所、医院、企业，都是我们的客户。”

“第二块，一站式实验室整体解决方案。就是不只是卖设备，而是从方案设计、设备选型、安装培训，到后期的售后运维，全链条都管。客户找到我们，就不用再找别人了，省心。”

“第三块，优质国产品牌的代理和出海。我们代理了好几个国产品牌，都是技术过硬、品质稳定的。同时我们也在推国产仪器出海，让国货走向国际。”

“现在行业竞争挺激烈的，你觉得世攀靠什么立足？”

“靠靠谱。”他脱口而出，然后自己也笑了，“听起来有点虚，但真的是这样。”

“怎么讲？”

“第一，专业上靠谱。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了，产品、技术、客户需求，我都门儿清。客户找我，我能给他推荐最合适的方案，不是最贵的，也不是最便宜的，是最合适的。他不用怕被坑，不用怕花冤枉钱。”

“第二，服务上靠谱。我们不是一锤子买卖。卖完设备就完了？不是的。后续有任何问题，随时找我们，我们一定管。很多客户跟我们合作了很多年，就是因为觉得我们靠谱，有事能找到人。”

“第三，选品上靠谱。我们不是什么品牌都代理，只选那些技术成熟、品质过硬、口碑好的。对客户负责，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。”

“在北京做生意，尤其是做B端的生意，最后拼的是什么？是信任。”他看着我说，“客户为什么跟你合作，不跟别人合作？因为他信你。他觉得你这个人靠谱，你说的话靠谱，你办的事靠谱。”

“靠谱这两个字，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你得每一件事都做好，每一个承诺都兑现，时间长了，口碑才能立起来。但口碑一旦立起来了，就是你最大的竞争力。”

五、创业二十年：我终于接受了“慢”

“创业这么多年，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？”

“心态变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前可能还想着快点做大、快点做强，现在不那么想了。”

“现在怎么想？”

“慢慢来，比较快。”他笑了，“这句话我以前不信，现在信了。”

“年轻的时候，总想着快点成功，快点证明自己。走着走着就发现，很多事急不得。你该踩的坑，一个都少不了；该交的学费，一分都省不下。”

“你看我创业这么多年，也不是一帆风顺的。踩过坑，赔过钱，走过弯路。但现在回头看，那些坑、那些弯路，都是有价值的。没有那些经历，就没有现在的我。”

“你觉得创业给你带来的最大的成长是什么？”

“格局吧。”他想了想，“还有责任心。”

“以前打工的时候，我只需要对自己的业绩负责，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我要对团队负责，要对客户负责，要对公司的发展负责。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了。”

“以前遇到问题，想的是‘怎么完成’；现在遇到问题，想的是‘怎么布局’、‘怎么从根本上解决’、‘怎么对长远发展有利’。”

“简单说就是，从‘做事’变成了‘做局’。”

“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？就是想，当初还不如不创业，安安稳稳打工多好。”

他笑了，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真的没有。”

“虽然创业难，压力大，操心的事多，但你获得的东西，也是打工给不了的。那种掌控感，那种创造价值的感觉，那种带着一群人往前走的感觉，是不一样的。”

“而且，我这个人吧，就是闲不住。让我安安稳稳地混日子，我反而难受。有点事干，有点挑战，我反而觉得踏实。”

“你觉得普通人在北京创业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
“四个词吧。”他说，“踏实、抗压、学习、真诚。”

“踏实，就是别浮躁。北京机会多，诱惑也多。今天这个风口，明天那个赛道，很多人跟着乱跑，最后什么都没做成。能沉下心，在一个领域深耕，就是最大的优势。”

“抗压，就是扛得住。创业没有一帆风顺的，低谷、挫折、失败，都是常事。扛不住的人，早就放弃了。能扛到最后的，才能看到曙光。”

“学习，就是别停下。行业一直在变，技术在更新，政策在调整，客户需求也在变。你不学习，就会被淘汰。活到老学到老，这句话真不是鸡汤。”

“真诚，就是靠谱。刚才说了那么多，最后还是落到这两个字上。你真诚、靠谱，客户愿意跟你合作，朋友愿意帮你，路就会越走越宽。”

“这四个词，都不是什么新鲜词，但真能做到的人，不多。”

六、写给年轻人：别急，你还有时间

“现在很多年轻校友，都很焦虑。迷茫、内耗、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，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我特别理解他们。”他说，“因为我年轻的时候，也焦虑过，也迷茫过。”

“但我想跟他们说几句话，都是我自己的真心话。”

“第一，别频繁换赛道。任何行业，你不沉下心干个三五年，根本谈不上了解，更谈不上有竞争力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最后什么都不是。选一个方向，扎进去，时间会给你回报的。”

“第二，别着急创业。创业不是逃避职场的借口，也不是什么酷炫的选择。创业是你能力、资源、认知都到位了之后，水到渠成的事。你什么都没有，就凭着一腔热血去创业，那不是勇敢，是鲁莽。先沉淀，再出发。”

“第三，别只看北京的压力，也要看北京给你的东西。房价高、节奏快、竞争激烈，这些都是事实。但你也要看到，这里有最好的资源、最广的视野、最多的机会。这些东西，小城市给不了你。年轻的时候，在大城市拼一拼，不管结果怎么样，你都会成长。”

“第四，别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。不管走多远、做多大，踏实、真诚这些底色，不能丢。这是烟大给我们的，也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。”

“如果只用一句话，给年轻校友一句忠告，你会说什么？”

他想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地说：

“所有捷径都是弯路，所有深耕都是出路。踏实做事，长期坚持，是普通人最稳的逆袭之路。”

说完，他笑了。

“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老生常谈？但真的是我二十年摸爬滚打，总结出来的最实在的话。”

“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不信这些。我也想找捷径，也想快点成功。但走着走着就发现，没有捷径。你以为的捷径，最后都会变成弯路。反而是那些笨功夫、慢功夫，最后成就了你。”

“所以，别急。慢慢来，你还有时间。”

【尾声】..............

采访结束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
他送我到门口，我问他：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没什么特别宏大的打算。就把公司做好，把团队带好，把服务做到位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
“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攀嘛。”他又笑了。

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慢慢来，比较快”。

在这个人人都想快点成功的时代，能沉下心来，慢慢做一件事，做二十年，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。

而这种能力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。

就像孙璐说的：所有捷径都是弯路，所有深耕都是出路。

与所有在路上的人，共勉。